思道学刊 第十三辑 二零二六年 春
Si Dao Journal No.13 Spring 2026
内容摘要: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是人类文明中的不朽之作,“莫尼卡”是这部作品里面感人至深的文学形象。莫尼卡是奥古斯丁的母亲,《忏悔录》第一、二、三、四、六、八和九卷都伴随着她的信仰历程。奥古斯丁用这些篇幅向我们展示了一位慈爱的母亲、一位敬虔的信徒、一位值得人们思念的圣徒形象。本文围绕奥古斯丁与母亲莫尼卡的关系,聚焦于莫尼卡的敬虔品质,从《忏悔录》的文学叙事中展现莫尼卡“内心的学校”,呈现一位平凡的母亲身上上帝赋予她的伟大的礼物,就是深沉的爱,并论述圣爱的力量是如何成为奥古斯丁这位伟大的神学家的心灵泉源。
《忏悔录》是奥古斯丁的代表性作品,它不仅是哲学和神学作品,也是西方文学史上最有名的自传体文学作品之一。阅读和研究《忏悔录》的人,常聚焦于奥古斯丁的生平自述,这自述包括忏悔和赞美,实际上这部作品还隐藏着另外一个人的小传,这就是奥古斯丁的母亲莫尼卡。可以说,《忏悔录》是“传中有传”,“莫尼卡”是奥古斯丁自传里面的另一位“传主”。可惜的是,研究者常常忽略《忏悔录》中隐约可见的“莫尼卡形象”。
《忏悔录》的“莫尼卡形象”散落在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第六卷、第八卷和第九卷,第九卷尤其浓墨重彩。也就是说,“莫尼卡”是《忏悔录》连续出现的人物形象,但奥古斯丁以片断性方式呈现,以并不刻意的拾锦式的显现展示他的刻意。在第一卷中,《忏悔录》记叙了莫尼卡对于幼儿时代奥古斯丁的洗礼考虑;第二卷述及莫尼卡对于奥古斯丁的期望,以及关于婚姻的看法;第三卷论及莫尼卡对于奥古斯丁摩尼教信仰的态度;在第四卷中,莫尼卡则想阻止或者跟随奥古斯丁渡海从迦太基去罗马;第六卷描写莫尼卡从非洲渡海到罗马,再转往米兰以及在米兰朝圣;第八卷是莫尼卡欢欣于奥古斯丁的皈依;第九卷则是莫尼卡的主要篇章,奥古斯丁用深情的文字回忆莫尼卡的少年时代、婚后懿行、欧斯蒂亚异象及死亡。《忏悔录》为我们留下了一个相当完整的莫尼卡的文学形象,使其成为西方基督教文学非常重要的人物类型。本文结合《忏悔录》的上述文本,力图较为完整地呈现奥古斯丁从对莫尼卡的追忆中所展示的文学形象。
一
奥古斯丁笔下的莫尼卡文学形象主要聚焦于后者的美德。美德有许多类型,亚里士多德罗列过希腊人称颂的美德。这就是所谓的“德性表”,即美德目录,例如温和、勇敢、羞耻、节制、义愤、公正、慷慨、诚实、友爱、骄傲、坚强、大度、大方、明智等。[1]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注(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366-367页。 然而,奥古斯丁所陈述的母亲莫尼卡的美德却并未见于希腊德性表,基督教有希腊人所不重视的美德,这美德就是敬虔。奥古斯丁所勾画的莫尼卡形象以“敬虔”为首要美德,这是基督教特有的美德,也为西方思想贡献了人的品格的另一重要内涵。
《忏悔录》着眼于表现莫尼卡的敬虔。奥古斯丁是这样说的,“我的母亲所以能如此,是由于你在内心的学校中默导她”,[2]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九卷第九节,周士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 他特别提到莫尼卡的睿智与“内心的学校”的关系。古代受教育者群体本身就高度局限,女子不列入受教育者之列。然而,在奥古斯丁早期著作《论秩序》和《论幸福生活》中,莫尼卡都是关键的出场者,也为哲学讨论提供了关键性陈述,以至于奥古斯丁称她为我们时代的哲学家。[3]奥古斯丁:《论秩序——奥古斯丁早期作品选》,石敏敏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第22页。 奥古斯丁称莫尼卡的智慧不是来自于外部学校的教育,即奥古斯丁时代所谓的那些修辞学学校,因为莫尼卡根本就没有就读于那样的学校,也不属于受教育群体。所谓“内心的学校”是指莫尼卡从上帝那里得到的教导。所谓从上帝那里得到教导,又是指从信仰生活获得塑造。所谓来自信仰的塑造又主要是指从大公教会那里得到引导。奥古斯丁使用了一个词就是“默导”。当基督教作家使用“默导”一词时,主要指上帝直接把智慧启发在信徒心里。
敬虔的品性在希腊哲学的“德性表”中并不存在,这是来自所谓的启示的教导。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描述的德性表,呈现的都是人与人的关系规范,人与人的关系又包括人与他自身的关系例如节制和羞耻,也包括人与他人的关系例如友爱和大度。在人与他人的关系里面,又分为私人关系例如友爱和公共关系(政治关系)例如勇敢和正义。[4]余纪元:《亚里士多德伦理学》(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89-93页。 亚里士多德的德性表不包含人与上帝的关系,然而奥古斯丁把人与上帝的关系作为第一德性,这种德性就是敬虔。奥古斯丁说他母亲莫尼卡的“内心的学校”指的是莫尼卡与上帝的关系,这种关系的本质是敬虔。
奥古斯丁这样刻画莫尼卡的敬虔。下面这段文字是西方文学史的名篇,一方面叙说奥古斯丁对于母亲的深情,一方面展现莫尼卡对上帝的深情。
我的天主,关于我不曾提及的、我所身受更仆难数的恩宠,只有请你接受我的忏悔和感谢。但是对于你的婢女,肉体使我生于兹世、精神使我生于永生的母亲,哀恋之情,我不能略而不言。我不谈她的遗事,而是追述你给她的恩泽。因为她既非自有此身,也不是自己教养自己,你创造了她;生她的父母也不会预知将来的情形,都是你的基督的鞭策,你的“独子”的法式,使她在你的教会所属的一个良好教友家庭中,受到对你端严崇敬的教育。[5]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九卷第八节。
这段文字蕴含许多内涵。首先,奥古斯丁指出莫尼卡的敬虔来自于她的基督教家庭。莫尼卡生活在一个有着良好品质的基督徒家庭,她的父母都恭敬地敬拜上帝,[6]安德鲁·诺雷斯、帕楚梅斯·潘克特:《奥古斯丁图传》,李瑞萍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第28页。 就是引文所说的“端严崇敬”。其次,奥古斯丁明说这样的敬虔品性来自于上帝的恩泽,就是他所说的“你给她的恩泽”。第三,奥古斯丁说这种恩泽带给他的礼物,就是“肉体使我生于兹世、精神使我生于永生”。
奥古斯丁还特别提到,莫尼卡的敬虔德性是人们所注意到的最重要品质,敬虔使莫尼卡尽心尽性尽意地聚焦于上帝,而并不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因而能够克服生活的挑战。奥古斯丁是这样说的:
在我父亲去世前一段时期内,她又为你赢得了他。我父亲成为教友后,对他未奉教前她所受的委屈绝不追怨。她真是你的仆人们的婢女。凡认识她的人,都因她的懿范而赞扬你、热爱你;他们感觉到你是在她心中,她的圣善生活的结果证明这一点。她“以忠贞事夫,以孝顺事亲,以诚笃治理家政,有贤德之称”。她教养子女,每次看见他们疏远你,便每次进行再造之功。主啊,至于我们,你的仆人们——由于你的慈爱,我们敢这样自称——在她去世前,领受了洗礼的恩泽,我们已同心同德生活在你的怀抱中,而她关心我们,真是我们一辈的慈母,她服侍我们,又似我们一辈的孝女。[7]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九卷第九节。
这一段文字指出莫尼卡的敬虔是上帝的礼物,敬虔里面包含着上帝形像,能使他人得福。奥古斯丁先是指出莫尼卡的敬虔在奥古斯丁的父亲身上产生果效。奥古斯丁的父亲巴特利西乌斯原是没有基督教信仰的人,并且脾气暴躁。莫尼卡却能够与这样一位丈夫和睦相处,并且最终使巴特利西乌斯皈依基督教,这显然是由于他看见其妻子莫尼卡的敬虔,这种敬虔表现在莫尼卡身上,就是奥古斯丁所说的,“我父亲成为教友后,对他未奉教前她所受的委屈绝不追怨。”敬虔的德性还表现为莫尼卡对年轻一辈的事奉,一方面如慈母那样在信仰上引导他们,另一方面在生活中又不以自己年长,把年轻人放在她生活里面的中心,一心一意地使他们生活得好。
透过使用上述多重的文学叙事,奥古斯丁从三方面展示了莫尼卡的敬虔。一、敬虔是莫尼卡与上帝的关系,来自于她的信仰,因为上帝是她的导师,来自于她内心的学校。二、莫尼卡还使得这座内心的学校成为其他人的学校,她事奉丈夫也事奉比她年轻的人们,使他们得着上帝的祝福。第三,莫尼卡把敬虔的生活视为她生命的本质,成为她人生的自然品性。
二
奥古斯丁还从他自己与莫尼卡的生命交集中刻画其母亲的敬虔品质。在32岁皈依之前,奥古斯丁与母亲莫尼卡在信仰上长期处于敌对关系。从19岁到28岁,奥古斯丁是一位摩尼教徒,[8]约翰·派博:《至高喜乐的传承》,杜华译(上海:中西书局,2011年),第39页。 这令莫尼卡痛苦万分。她万没有想到儿子成了反对大公信仰的人。《忏悔录》记述了莫尼卡对奥古斯丁摩尼教徒身份的态度,以及展现了随着时间变化,她对奥古斯丁态度的变化,以此叙说莫尼卡的敬虔在于信任她所信的上帝,表现为其与上帝关系密切程度的加深。随着莫尼卡越来越依赖于上帝去改变奥古斯丁,她就越来越依赖于上帝自天垂手改变奥古斯丁的摩尼教信仰,并把奥古斯丁的信仰回转完全交托在上帝之手,放弃自己的人为方法。
关于莫尼卡的这一维度的敬虔内涵,奥古斯丁作了戏剧性的描述,其文学手法令人印象深刻。《忏悔录》第三卷记录了奥古斯丁摩尼教徒生活的开始,此时他在迦太基学习修辞学,同学中有不少摩尼教徒,年轻的奥古斯丁与他们结伴而学,逐渐也信奉了摩尼教。在结束了迦太基的学习生活后,奥古斯丁回到他的故乡塔加斯特城,他信奉摩尼教一事为莫尼卡所知悉。奥古斯丁用极其形象生动的语言描述了莫尼卡的痛心疾首:
我的母亲,你的忠心的婢女为了我向你痛哭,远过于母亲痛哭死去的子女。她看见我在她所得自你的信仰和精神方面已经死去。主,你应允她,并没有轻视她在各处祈祷时流下的眼泪,你应允她的祈祷。因为她所得的梦从哪里来呢?你在梦中安慰她,她因此重新收抚我,许我在家中和她同桌饮食。她起初对我侮慢神圣的罪行是深恶痛绝的。她梦中见她自己站在一条木尺上,又见一位容光焕发的青年含笑走到她跟前。这时她痛不自胜,那位看客询问她何故悲伤天天哭泣——这样的询问往往是为了劝导,而不是为了探听——她回答说是痛心于我的丧亡,那位青年请她放心,教她留心看,她在那里,我也在那里,她仔细一看,看见我在她身边,站在同一木尺上。[9]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三卷第十一节。
在得悉奥古斯丁信奉摩尼教后,莫尼卡不允许儿子与她同桌吃饭。她为奥古斯丁的信仰到处祈祷,盼望上帝能让奥古斯丁离开摩尼教信仰。这段话记载的是莫尼卡的一个梦。文中说上帝托梦给莫尼卡,让一个白衣青年出现在她梦中,告诉莫尼卡奥古斯丁会与她站在同一条木尺上,也就是会回到与她同样的信仰。因此,莫尼卡诉诸于她所信仰的上帝以改变奥古斯丁的信仰,而不坚执于她个人对奥古斯丁的愤怒。然而此时的莫尼卡还是不完全信任梦中异象,她继续地向其他人恳求,希望其他人能够帮助她反驳奥古斯丁的信仰。她找到了一位神职人员与奥古斯丁对话,但是此时的奥古斯丁因为刚接受摩尼教信仰,充满了热情,无法被说服。这位神职人员与奥古斯丁谈话后,对莫尼卡说“让他去。你只要为他祈求天主;他自会在书本中发现自己的错误。”[10]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三卷第十二节。 莫尼卡仍旧不放心,愈发苦苦哀求,这位神职人员有些不耐烦,生气地对莫尼卡说,“去吧,这样生活下去!你为你的儿子流下如许眼泪,这样一个儿子是不可能死亡的!”[11]同上。 奥古斯丁接着记叙道,“我的母亲和我谈话时,屡次提到这事,说她听到这话,恍如听到来自天上的声音。”[12]同上。
自此之后,莫尼卡放下了凭她自己的方式行事的心思意念,以此更深地呈现敬虔的内涵。敬虔的根本在于接受来自上帝的声音,并且跟随这样的声音。一方面,莫尼卡继续锲而不舍地跟随奥古斯丁,从塔加斯特到迦太基,再从迦太基到罗马,又从罗马到米兰。另一方面,她把奥古斯丁信仰改变的事情完全交托给上帝,心情趋于平静。当莫尼卡跟随奥古斯丁的足迹独自渡海自非洲到米兰,当时奥古斯丁已经不完全信服摩尼教,他这样描述母亲莫尼卡的反应:
她见我正处于严重的危机中,见我对寻求其理已经绝望。我告诉她我已不是摩尼教徒,但也不是基督公教徒,她听了并不象听到意外的喜事而欢欣鼓舞。……她听到她每天和你哀求的事已大部分实现,并不表示过度的喜乐。我虽未曾获得真理,但已从错误中反身而出。不仅如此,她确信你已允许整个赐给她,目前未完成的部分一定也会给她的,所以她安定地、满怀信心地对我说,她在基督中相信她在过去之前,一定能看到我成为热心的公教徒。她对我是如此说,而对你、慈爱的泉源,她是加紧祈祷,哭求你加速你的援助,照明我的黑暗。[13]奥古斯丁,《忏悔录》第六卷第一节。
由此可见,莫尼卡在奥古斯丁皈依一事上日渐加深着对于上帝的交托,就是深深信奉她信仰的上帝也会成为奥古斯丁的上帝,更加确信这是上帝最终会做成的工作,并且是她去世之前会看见的事情。而事实上,奥古斯丁的皈依也确实发生在莫尼卡去世前的一年左右。当奥古斯丁皈依后,他也记下了莫尼卡的反应,
我们便到母亲那里,把这事报告她。她听了喜形于色。我们叙述了详情细节,她更是手舞足蹈,一如凯旋而归,便向你歌颂,“你所能成全于我们的,超越我们的意想”,因为她看到你所赐与我的远远超过她长期来哀伤而祝祷的。你使我转变而归向你,甚至不再追求室家之好,不再找寻尘土世的前途,而一心站定在信仰的金科玉律之中,一如多少年前,你启示她昂然特立的情景。她的哀伤一反而成为无比的喜乐,这喜乐的真纯可爱远过去她所想望的含饴弄孙之乐。[14]奥古斯丁,《忏悔录》第八卷第十二节。
三
在《忏悔录》中,奥古斯丁有关莫尼卡的敬虔表达尤其着墨于她临终的时刻。27岁时,奥古斯丁从北非渡海去了欧洲,27岁到33岁之间一直生活在意大利,主要在米兰任修辞学教授。32岁那年,奥古斯丁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他接受基督信仰,就是著名的无花果树下的皈依。次年,由米兰主教安布罗斯施洗,他成为大公教信仰者。此后,奥古斯丁决定放弃欧洲的生活,回非洲家乡塔加斯塔城隐修。他和朋友们从罗马渡海回迦太基,在他们由米兰旅行到罗马台伯河边的欧斯蒂亚时,莫尼卡病重,不久去世,享年56岁。[15]瑞秋·菲利普斯:《追寻之旅——奥古斯丁传》,董家范译(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97页。 奥古斯丁用饱含深情和精彩的文字记下了母亲临终的行止,尤其是她对死亡的态度,显示出一位有信仰的人的乐观,坦然地面对死亡,以及对于上帝的绝对信赖。
奥古斯丁这样开始描述莫尼卡的最后时刻,“我们研究在什么地方最能为你服务;决定一起回到非洲。到了梯伯河口,我的母亲去世了。”[16]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九卷第八节。 奥古斯丁用朴实无奇的语言言说他内心的风暴。奥古斯丁19岁时,父亲就离世了。从19岁到33岁十五年间,母亲莫尼卡始终跟随奥古斯丁的左右。在接着的文字中,奥古斯丁用两节文字[17]奥古斯丁,《忏悔录》第八卷第九至十节。 回忆了莫尼卡的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然后回忆他与母亲在台伯河边欧斯蒂亚一个小房间临窗面眺大海经历异象的场景。在记叙这段异象的后面部分,莫尼卡似乎已经预见了她自己的死亡。她对奥古斯丁说,
我儿,以我而言,此生已毫无留恋之处。我不知道还有何事可为,为何再留在此世;我的愿望都已满足。过去的所以要暂留此世,不过是望你在我去世之前成为基督公教徒。而天主的恩赉超越我本来的愿望,使我见到你竟能轻视人世的幸福,成为天主的仆人。我还要做些什么?[18]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九卷第十节。
莫尼卡把此生看作仅仅是客旅,她客旅的最大愿望是能够在生前见到儿子奥古斯丁皈依基督信仰,因为上帝对于基督徒而言是最终的依归。实际上,莫尼卡的一生也是带领家人归向上帝的一生,她的丈夫死前受洗皈依。莫尼卡认为上帝已经给了她额外的恩典,就是奥古斯丁不仅能够皈依基督信仰,而且弃去世上的繁华,愿意成为服侍上帝的人。只是她没有想到,上帝给她的恩典比她所看见的还大,因为她的儿子成了基督教思想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基督徒的敬虔有一个重要的生命表征,就是把生命看成是向着上帝的旅行,舍下此世的一切牵挂,此生的一切牵挂也只有在向着上帝而生活的时候才有价值和意义,死亡也是因上帝而有意义。[19]比如奥古斯丁就认为信徒在“地上之城”只是过客,生命的目标是回归“上帝之城”。参见奥古斯丁:《上帝之城》第十五卷-第十九卷论述,王晓朝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 奥古斯丁这样描述她母亲的临终时刻。
大约五天之后,她发热病倒了。病中,有一天她失去知觉,辨别不清左右的人。我们赶到后,即觉清醒。她望着我和我的弟弟,似要找什么东西似的问我们说:“我刚才在哪里?”接着见我忧急的神情,便说:“你们要将你们的母亲葬在这里。”我不作声,竭力忍住眼泪。我的弟弟表示最好是回到本乡,不要死在异地。她听了面现忧色,用责备的目光望着他,怪他作如此打算,后又望着我说:“你听他说什么。”稍待,又对我们两人说:“随便你们葬我在哪里,不要为此操心。我要求你们一件事:以后你们不论到什么地方,在天主台前要想起我。”她说完了这句话,便沉默不语了。病势加剧,痛苦也加甚了。[20]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九卷第十一节。
莫尼卡从容地面对了她的死亡,也平静地面对了她将客死异乡的现实。很少有人愿意客死异乡,奥古斯丁的弟弟希望母亲能够葬回故乡,这其实也是人类最顽梗的念想,莫尼卡自然也曾有这样的挣扎。奥古斯丁说,“我想起她自知不久于人世,曾亦非常关心死后埋骨之处,预备与丈夫合葬。他们两人和谐的生活,使她怀着生前同心死则同穴的意愿——人心真不易向往神圣的事物!使后人羡慕她渡海而归后,自己的躯壳还能与丈夫的遺骸同埋于一抔土中。”[21]同上。 但是莫尼卡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割舍了这可以称为人类之痼疾的愿望,也是源于她对上帝慈爱的理解。一方面奥古斯丁赞叹上帝的慈爱,“你在何时以无量慈爱使这种无聊的愿望从她心中剔去,我不得而知”;[22]同上。 另一方面他记下了莫尼卡的信心,这是奥古斯丁的朋友们转述给奥古斯丁的,
我又听说我们在梯伯河口时,一天她同我的几位朋友,以慈母的肫挚,论及轻视浮生而重视死亡,那时我不在旁,我的朋友都惊奇这位老太太的德性,——这是你赋于她的——因而问她是否忧及殃后葬身远域,她说:“对天主自无远近之分,不必顾虑末日天主会不认识地方而不来复活我!”[23]同上。
在《忏悔录》中,奥古斯丁所刻画的“莫尼卡形象”非常饱满,不仅有修辞上文学表达的深情,这种深情源于他对母亲深深的敬爱,这份敬爱又源于对上帝真实的敬虔,还展示出深刻的文学特性,就是从具体的生活事件而不是单纯的说教去呈现莫尼卡形象,为今天的世界文学留下了莫尼卡精彩的文学肖像。
今天在阅读《忏悔录》时,不仅可以从奥古斯丁的自述中得见人性的深刻改变,还可以看到人性里面爱的团聚。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有一位平凡母亲的同行,而这位平凡的母亲的最大的礼物就是“爱”,而这“爱”又根基于深刻的宗教情感,从而成为人类共同生活的敬虔品质。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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