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质上看,人是社会的人,人的生活离不开彼此之间的交往。人类的交往史,或者人类的关系史,实际上就是文明发展的历史。人如何对待人,掌握权力的人如何对待平民百姓,持不同理念的人如何彼此对待,这是区分不同程度的文明的重要标志。
现代文明首先是在西方产生的,与西方文化的主体–基督教–有着密切的关系,可以说基督教在很大程度上是现代文明产生的基础,基督教为现代文明的产生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和物质力量。基督教不仅是一种思想,更是一种实践,它有广大的教会和信徒去实践其理念。又由于基督教在西方庞大的信仰者和强大的影响力,信仰群体中的实践必然会对社会产生影响,或植入社会,进而在制度层面促成现代文明的形成。
文明有古代和现代之分,不同程度的文明有着不同的标志。法治是现代文明的一个主要标志。人类关系的处理很容易受到情绪的影响,喜怒无常的情绪又使人际关系变得更加不确定。所以要理性处理人际关系必须设立一些规则,必须诉诸于法治,而不能寄希望于良君。只有在法治下,人类的生命和尊严才能得到最起码的保障。西方法治社会的形成受益于基督教会。在早期和中世纪教会发展的时期,处理教皇、主教、修道院、教会、教徒及世俗政权之间的关系,需要建立规则,在这种情况下,教会法得以产生。教会法虽然主要在教会中使用,但考虑到教会在整个西方社会中的重要地位,必然也会对社会的法治建立产生影响。法学和伦理学守法的精神都是和中世纪的基督教会有关系。旧约和新约中都有着强烈的立约精神,这种立约精神及中世纪教会法对后来西方法律、法治意识的形成具有重大影响。
现代文明的主要标志或准则还包括民主制度,即自治的思想和制度。自治的思想和实践与英国基督新教中的公理会关系密切。公理会属于英国的清教徒,深受加尔文神学思想的影响。公理会主张教会由信徒自愿结合共同管理,各教会独立自治。它采取的管理形式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民主的原则,即教会的最高权利属于全体信徒。教会的主要领袖包括牧师等,都要经过教徒或会员大会的选举产生。英国的公理会后来来到美洲大陆,在现在美国的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得到迅猛的发展。自治的思想和实践在美洲殖民地时期非常流行,为后来美国民主制度的建立打下了基础。
现代文明的另一个标志是宽容。在中古世纪的西方,是天主教一教坐大,容不得其它的信仰。但16世纪基督教内部的宗教改革运动彻底改变了这一点。由于基督新教的出现和发展,新教和天主教的争斗出现了胶着状态,谁也吃不掉谁,因而必须容忍对方的存在,这样宗教自由和宽容就开始出现。宗教自由和宽容是通过欧洲的多个和约确定下来的。而宗教宽容的背后是思想宽容,以及不同政见之间的宽容,这就在社会上形成了宽容的气候。与宽容相关联的是妥协,这是涉及对待不同群体对立时的一个基本原则。所以妥协也成为现代文明的一个准则。宗教上的这种妥协延伸到政治上就变成了不流血的妥协原则。妥协强调的是双赢,共赢,而不是零和的游戏,争执的双方都要有所退让,达成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结果,最大程度减轻对社会的冲击。妥协和宽容都是在西方宗教改革期间天主教和新教交往的过程中形成的,体现出了基督教的智慧。
美国的诞生使人类文明进入了一个新纪元。美国在现代文明上的主要贡献之一就是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行了政教分离。在美国建国的那个年代,政教结盟或合一是理所当然的事,美国最初的设想也是去建立一个国教。当时美国的绝大多数居民都是新教信仰者。宗教改革运动中产生的基督新教是一个宗派非常多元的信仰群体,众多自治、彼此独立的宗派无形中形成了互相牵制的局面,这就使美国建立国教的努力难产。由于美国最初的13州都有自己各自的官方宗教(不同的基督新教宗派),且彼此不同,就无法在联邦的层面上以一种宗派信仰作为一个统一的、大家都能接受的国教,所以美国最终放弃了建立国教的努力,而实行了政教分离。政教分离在美国是通过制度规定来实行的,主要表现在美国的最高法-宪法中。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规定,国会不能立法去设立国教,也不能干预宗教的自由实践。政教分离的主要目的是保护宗教的自由实践,而不是限制宗教。实际上美国政教分离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不设立国教,二是宗教自由。目前西方的大多数国家基本上都实行了本质上的政教分离,这一准则在全世界上也得到了大多数国家的认同。
美国对现代文明的另一个贡献则是权力的分散和制衡,这突出地表现在美国的政府结构上,即三权分立。民主制度不仅体现在民众选举上,更主要的是在对独裁专制力量的制衡上。如果没有权力的分散和制衡,就有可能把一个独裁者选为领袖,并改变民主制度为专制体制。二战时期德国希特勒的上台就说明了这个问题。美国三权分立的缘起深受基督教“罪”观的影响。基督教认为,人是有罪性的,即犯罪的倾向,只要有机会,人就会犯罪,特别是掌握权力的人更容易腐败和犯罪。因此要减少人可能犯罪的机会,这就需要对人握有的权力进行限制和制衡,并使绝对的权力分散。在美国建国初期,充斥着浓厚的对人特别是当权者不信任的情绪,这一方面得益于基督教历史悠久的对人的罪性的批判和警醒,另一方面也是目睹了欧洲历史上君王的暴政,因而美国的先贤们在其民主试验中强调权力的分散和制衡。
我们有时夸大思想的影响,其实最重要的是制度。只有把思想上升为制度,才能产生影响。基督教在促成现代文明的制度转化上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基督教的本质中有着把自由、民主、平等、法治的理念转化成现实社会制度的元素。这主要表现在基督教组织上的多元性与思想上的独立性上。即使是在中世纪,教会也是独立于政权以外的,两者之间只是结盟,没有合并。比如,教皇只是教皇,没有成为皇帝,没有和政治合一。基督教教会独立于政权之外,这样便形成两个彼此制衡和约束的政治中心与精神、思想中心。基督教组织、宗派的多元,特别是16世纪宗教改革之后,基督新教的多元发展,为人类关系的处理和调整提供了一个演练的平台,在避免大一统的专制、建立现代社会文明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