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基督教的经典，《圣经》的内容异常丰富，其记载了上帝的启示，犹太人的历史以及新约时代信徒的使命等。《圣经》也是督教伦理的源头活水，其中有大量关涉孝的内容。《地藏菩萨本愿经》又称《地藏本愿经》、《地藏本行经》、《地藏本誓力经》。此经叙说地藏菩萨之本愿功德，及本生之誓愿，强调读诵此经可获得不可思议之利益，消灭无量之罪业。全经分十三品：(一)仞利天宫神通品，(二)分身集会品，(三)观众生业缘品，(四)阎浮众生业感品，(五)地狱名号品，(六)如来赞叹品，(七)利益存亡品，(八)阎罗王众赞叹品，(九)称佛名号品，(十)校量布施功德缘品，(十一)地神护法品，(十二)见闻利益品，(十三)嘱累人天品。有人说《地藏本愿经》是佛门的“孝经”，因为此经中所讲述的婆罗门女救母、光目女救母等故事，均涉及孝的内容。笔者于此拟通过考察《地藏菩萨本愿经》和《圣经》这两部经典中的孝的观念，从而彰显这两部分别代表佛、耶两教经典中所具有的普世性伦理观念之异同。
一、“孝”之本源论
“孝”的直接表现是爱亲敬亲，作为人的个人情感它来自于对生命体诞生感激的情愫，也来自于对父母养育之恩的知觉和回报，因此，它是具有普世性的伦理观念。但是，作为系统性的理论性的伦理学说，孝又深深地植根于民族的历史积淀和文化特征之中。而经典是文化的载体，不同文化特征的经典，其对于孝的理解当有所不同。
《圣经》强调“独一真神”，以基督教的观念出发，上帝既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也当是这个世界的伦理观念的设计者。因此《圣经》在论“孝”之根源时，其必然追溯到孝之缔造者，即上帝那里。摩西所颁布之律法，当是上帝所设计之律法，藉摩西而让犹太人所知。对律法的尊重和恪守，实际上就是上帝的服侍以及对他荣耀的彰显。《圣经》曰：
“要约束你们的心，谨慎自守，专心盼望耶稣基督显现的时候所带来给你们的恩。你们既作顺命的儿女，就不要仿效从前蒙昧无知的时候那放纵私欲的样子。那召你们的既是圣洁，你们在一切所行的事上也要圣洁。因为经上记着说：‘你们要圣洁，因为我是圣洁的。’”[1]“叫我们既从仇敌手中被救出来，就可以终身在他面前，坦然无惧地用圣洁、公义侍奉他。”[2]对于信徒来说，由于上帝是拯救者，信徒藉上帝之拯救摆脱了罪和撒旦的奴役，信徒与上帝之间建立了特别的关系，因此信徒有责任侍奉上帝。“你要爱耶和华你的上帝，常守他的吩咐、律例、典章、诫命。”[3]“你们不是自己的人，因为你们是重价买来的。所以要在你们的身子上荣耀上帝。”[4]
据《旧约》记载，摩西在西奈山奉上帝之命颁布十诫，其第五条诫命是：“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上帝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5]孝敬父母，作为第五条诫命，要求犹太人和新约时代的信徒要恪守。《圣经》于此所言“孝敬父母”是一种双向的关系：一方面，作为上帝的信徒，由于上帝特别的恩惠使人摆脱罪的奴役，所以理所当然要践行孝道；另一方面，对于恪守他诫命的信徒，上帝将会使得他地上的日子更为长久。在这种人与上帝的关系中，上帝当是起决定性的，因为他是这种关系的缔造者，也是这种关系原则的缔造者。
在《地藏本愿经》看来，不孝之罪与其他罪一样，都是人所自己造成的，佛告地藏菩萨曰：“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转轮五道，暂无休息，动经尘劫，迷祸障难，如鱼游网，将是长流，脱入暂出，又复遭网。以是等辈，吾当忧念。”[6]人之所以有如此多罪，当是众生还没有得到解脱而达到自由，所以他们的性情飘摇不定，心猿意马，腾跃踔踯，难以禁制。好像就以信佛来说，有时相信，有时又怀疑了，这就是没有定性，知识也不足够，所以说性识无定，无论从恶习结成的业障，从善习积来的善果报，无论造善造恶，都是随境奔驰，不惮劳倦。
《地藏菩萨本愿经》从反面对孝之根源作了说明。《观众生业缘品第三》云：“尔时地藏菩萨白圣母言：‘南阎浮提罪报名号如是：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若有众生出佛生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亦当堕于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侵损常住，玷污僧尼，或伽蓝内恣行淫欲，或杀或害，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伪作沙门，心非沙门，破用常住，欺诳白衣，违背戒律，种种造恶，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偷窃常住财物谷米，饮食衣服，乃至一物不与取者，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7]地藏菩萨对摩耶夫人所云在南阎浮提受罪报之名，不孝顺父母，甚至杀害他们，当是排在诸种罪之首的。反过来，人若孝敬父母，就没有不孝之罪；如果人践行孝道，则能除去地藏菩萨对摩耶夫人所云在南阎浮提受罪报之名，从而实现解脱和自由。
二、“孝”之途径论
《圣经》和《地藏本愿经》都强调孝是有原因的，是必要的，那么如何去践行孝？两部经典都对孝之践行作了一些说明。
《圣经》有不少关于践行孝的具体说明。孝首先是发自内心地尊重、敬畏，《圣经》：“儿子尊敬父亲。”[8]“你们各人都当孝敬父母，我是耶和华你们的上帝。”[9]从外部言行上对父母表示尊重、敬重，“我儿，要留心我智慧的话语，侧耳听我聪明的言辞。”[10]“众子啊，要听父亲的教训，留心得知聪明。”[11]还有就是要心甘情愿地顺服他们不违背上帝律法的吩咐：“你们作儿女的，要在主里听从父母，这是理所当然的。”[12]“你们作儿女的，要凡事听从父母，因为这是主所喜悦的。”[13]要谦卑、忍偶耐，领受他们的管教和责备，并改正错误：“再者，我们曾有生身的父管教我们，我们尚且敬重他。”[14]“听从责备的，却得智慧。”[15]
在基督教信徒看来，既然每个人都是上帝所造，因此人人都是平等的。在此前提之下，践行孝，主要意味着感恩图报，善待他们，奉养他们，当他们年纪老迈，匮乏贫穷的时候，为他们提供各种必需品，并担待他们的软弱：“他必提起你的精神，奉养你的老。”[16]“你母亲老了，也不可藐视他。”[17]
《圣经》看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处理，对于子女与父母的关系则是格外看重，因为这种关系是罪为基本的，如果这种关系处理不好，要想处理好其他关系当是枉然。
《地藏本愿经》在《忉利天宫品第一》中，地藏菩萨在发第二个大愿时，佛讲述了此愿之由来：有个婆罗门女，这个婆罗门女设了很多方便想救她的母亲，她想劝导她的母亲起正知正见，不要毁谤三宝。不过母亲还没有转化就死亡了，死了之后就堕了地狱了，受极大苦。这个时候婆罗门女为了要救她母亲离开苦难，她也在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发大愿。这个愿力是愿她尽未来劫，所有一切六道众生，受苦难的众生，她都使他们成佛、使他们解脱，究竟解脱。在这个故事的最后，记载了无毒鬼王与婆罗门女的一段对话：无毒启菩萨曰：“愿圣者却返本处，无至忧忆悲恋。悦帝利罪女，生天以来，经今三日，云承孝顺之子，为母设供修福，布施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寺，非唯菩萨之母得脱地狱，应是无间罪人此日悉得受乐，俱同生讫。”[18]于此通过无毒鬼王之口，可见对“孝”之践行的描述，当是设斋修福为她的母亲做功德，从而使得母亲得解脱地狱之苦。
《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所记载光目女救母之事，其经文曰：“罗汉劝光目女言:汝可志诚念清净莲华目如来,兼塑画行像,存亡或报。光目闻已。即舍所爱。寻画佛像而供养之。复恭敬心。悲泣瞻礼。”[19]罗汉怜愍光目女，替她想出方便的方法，乃劝光目女说，可以以最虔诚之心，专念清净莲华目如来的名字，再去塑画这尊佛的形像。若这样做法，无论是生存的子女，和她死去的母亲，都可获得好的果报。光目女听说了之后，即刻舍去心里所爱的东西，找人来塑画佛像，而虔诚尊敬的供奉承事，悲泣哀恋地瞻望佛像，恭谨勤恳地礼拜佛像。
以此可见，在实现孝之途径上，《圣经》和《地藏本愿经》有一致的地方，即两部经典均强调人在践行孝之途径的向度，均不是朝向自己，而是终极：《圣经》论孝之途径，其指向是上帝，而《地藏本愿经》论孝之途径，其指向佛。二者也有相异之处：前者重视的是对父母的顺服、照顾与奉养的具体细节，通过这些细节，从而实现对父母的孝敬，亦通过这些具体的践行内容，从而实现上帝的荣耀。后者则是从对佛甚至佛像的礼拜的角度来实现对父母的孝敬，而对于具体的世俗生活的内容则甚少关涉。
三、“孝”之泛化论
《圣经》在论孝时，将这种子女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的处理推展开，并使其意义泛化。据《威斯敏斯德小教理问答》，摩西十诫中的第五条诫命吩咐人按照各人的尊卑长幼，履行自己的本分，并给予对方当受的尊重。各样的关系，特别是孩子、晚辈与他们的父母、长辈，也包括长辈与晚辈的关系，以及平辈人员之间的关系。这里所说的“晚辈”，不仅指孩子，也指妻子、仆人、臣民、晚辈以及在恩赐或美德上比较软弱的人。这里所说的长辈，虽然是在父母的名下，但是不仅指父母，还包括丈夫、主人、牧师、长官、长辈以及其他在恩赐或美德上比较坚固的人。
而《地藏本愿经》也将孝泛化。如婆罗门从无毒鬼王之言得知自己的母亲在三天以前已生天，不久即从梦中醒来，她明白这事情是真实之后，就在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塔及佛像前面，发起很大的誓愿说，经文记载：“婆罗门女寻如梦归，悟此事已，便于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像之前，立弘誓愿：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20]婆罗门女从梦中醒来，明白这事情是真实之后，就在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塔及佛像前面，发起很大的誓愿说，愿自己穷尽未来际的劫数，从今天开始到将来际，与所有造罪受苦的众生，无论是怨是亲，她都发愿要广设种种方便，尽令他们都离苦得乐。'以此可以看到，婆罗门女将救自己母亲的这种愿望，扩展到了所有造罪受苦的众生。
又如《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记载，当光目女得知自己母亲有救时云：“光目闻已，啼泪号泣而白空界：愿我之母永脱地狱，毕十三岁，更无重罪及历恶道。十方诸佛慈哀愍我，听我为母所发广大誓愿，若得我母永离三途及斯下贱，乃至女人之身永劫不受者。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等正觉。”[21]光目女听了母亲这么说，不禁号啕大哭，而向著天空发愿说，愿她的母亲永远能脱离地狱的果报，等活到十三岁以后，不再因其他重大的罪业，堕落到三恶道里去。十方诸佛请慈悲可怜我啊！听她为母亲发这么广大的誓愿。假如她的母亲能得永远脱离畜生、饿鬼、地狱这三途恶道的痛苦，或不生在这样下贱的家庭，乃至于永劫不再受女人的身体。愿她从今天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乃至在后百千万亿的劫数中，所有的世界，所有的地狱，以及三恶道里所生罪报受苦的众生，她都发愿要把他们救济超拔，使他们都脱离畜生、饿鬼、地狱等恶趣。等到这些受罪报的众生，完全成佛，而她自己才成佛道。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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