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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以成人之信以成人 ——学术座谈会纪要

王安然陆慧高山

2018年9月26日下午,“学以成人之信以成人”学术座谈会在北京师范大学举行。座谈会是对2018年8月举行的世界哲学大会主题所产生辐射效应的进一步深入讨论,旨在从信仰的角度来讨论如何“成人”的问题。座谈会由北京师范大学刘孝廷教授主持,中央民族大学的谢爱华教授,北京语言大学的张华教授,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陈伟功博士,北京林业大学的周国文教授,波士顿大学暨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的王忠欣博士,中国政法大学的张秀华教授,北京化工大学的郭菁副教授,保定学院的张坤讲师,中共沈阳市委党校的王志佳讲师,怀特海幼儿园的闫晓霞老师、吴老师、张小芳老师、马小涛老师,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李润虎博士,北京师范大学的田松教授、尚九玉教授、王天民教授、李俊峰教授,以及北京师范大学和中国政法大学的研究生古马尔、李立、王安然、陆慧、高山,徐文俊、朱雅楠等20余名师生参加了研讨。

一、基督教视角之“信以成人”

由于“信以成人”直接触及信仰问题,而这在基督教文化方面最为明显,所以学者们的讨论首先从基督教的信和成人开场。

2018年9月学术会议

王忠欣博士认为,从生物学角度来看,“成人”通常是生命到了一定阶段才称之为“人”,即从纯粹的生命到成熟的“人”的阶段。“成人礼”就是一种宣布生命“成人”的仪式。生理学的“成人”解释不涉及宗教和精神,但即使年龄达到,很多人的行为举止和心态也可能还不到成熟的地步。“巨婴”就是这一现象的体现。“行尸走肉”从生物学角度是人,但这是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精神、没有内在的生物体。我们讨论的人是一种精神的人、文化的人。基督教对人的看法基于《圣经》,认为人是一个被造物,上帝根据自身的品格和形象而造人,因此,上帝创造的人的本质是好的、完美的。但是人在伊甸园中因好奇心而堕落,导致罪进入人的心里。人有罪性即叛逆的本性。基督教对人的看法并非绝对两极,而是既有好的方面,又有坏的方面。加尔文对人性论的描述更加具有批判性,与儒家学说存在差异。儒家认为,人可以靠自我修养而完成自我拯救;但加尔文派认为,人靠自己只能永恒堕落败坏,没有自我解脱的可能,所以人如果要重新回到上帝创造的原初状态,必须靠外在的帮助。这也是基督教人论的一个重要观点,基督论(也称救赎论)认为,基督道成肉身,来到人间,替人担罪,让人获得拯救,因此称基督是人类的救主。人若想得救,就要“信以成人”,要通过信、通过接受耶稣基督来成人。在基督里(in Christ)成为新造的人,旧人变成新人。马丁路德强调“因信称义”,坚持只有“信”才可“称义”,才能成为一个精神上的人。义人才是人,信才会称义。只有接受了基督后,人才是一个义人,精神上的人必须是造物主本身看你是人,你才是一个人。这里,In是一种神学意义上的表述。In Christ是指我们接受、分享了基督的生命,靠着耶稣基督的拯救才得以成人。基督里的人是指一个新的生命,我们现在是一个在基督里的永恒的生命,以前旧的、有罪的生命在受洗的时候已经死去了。洗礼后,耶稣基督的生命在你的肉身里活着,你是为耶稣基督而活着。此外,在基督教的成人过程中有“学”的因素,基督道成肉身后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传教。在信徒聆听传教、学习耶稣的过程中,接受了基督教并且信仰它,进而成为一个新造的人。在这个意义上,信以成人是学以成人的基础。

张华教授分析了英文词汇的flesh、body、person的涵义,指出,身与体何时会结合在一起呢?如何理解这三个词?“树”几年后依然是那颗树,但是“人”长大后,就不会再是之前的那个“人”。对此,张教授抛出了一个问题:中哲与西哲在“身”概念上如何对应起来?中国哲学对客体存在的概念关注的较少,在中文中翻译为“性善、性恶”的“性”与性别的“性”是不同的。“学以成人”,“修身”修好了,才能成为人。基督教里由旧人成为新人,这个“新”在基督教里用英文如何表达呢?很明显,这与由“自然人”成为“公民”应该是两条不同的路径。这个“新”,更多的是指新的生命、新的创造。此外,学以成人、行以成人、信以成人是不可分的一个整体。各种人文专业都离不开对《圣经》的学习或解读,人若缺少了灵性成分,就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譬如,一个人的信仰与身体之间就像一条河的两个岸,若是只有一边,就无法形成一条河流,只有同时具有两个岸边,这样一个人才会动态流动,才有生命、才会生活。道成“肉身”,而非“道成肉体、肢体”,因此,‘信仰是人之为人的一个标志’,学以成人是手段、思以成人是前提,行以成人是关键、信以成人是动力。

李俊峰教授分享了自己的涉身经验。他对之前的In Christ做了生动的解释:In Christ就像小孩过家家,in就是指一体的状态。团契关系就是指一种“之间”的关系,承认信仰的In的状态。人和动物的一个重要的区别维度就是:神赋予我们理性的机会。此外,In Christ还包含了远方和向上的维度。伊甸园就是In,而犯罪后就不再是In的状态。罪就是骄傲,是自我的状态。基督教交给我们虚己、谦卑、让我们看到自己的不足。基督是脚前的灯、眼前的光,为我们指明新生。如果只有远方的灯是看不到前景的,脚前的灯照亮每一个当下所走的路。In Christ还是一个在里头的状态、一种盼望,因为这种盼望才有动力和价值。In Christ的状态里,每个人的关系首先是向上的。这种维度造就了团契关系中的共同的话题。而靠向上的关系和同伴的关系,我们得以成人。“信以成人”只有都向上看,才能看到自身的不足,有学习的榜样、向上的信仰,才能学以成人。

张坤老师认为,信基督是因为简单,一方面:基督教中具有一种超越性,涵盖着人与自我、他人、社会的关系。人与自我之间就是意义追寻。另一方面:信基督,要相信上帝爱你。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信”,与“信仰”有一定的共同之处,尤其在基督教中强调我爱上帝,我信上帝爱我,一定要顺从上帝。中国的“信”多世俗层面,归于“义”,表达着人对一种超越性的天然向往,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怎样成为一个人,但是有些人就较早获得了顿悟,就成为了“合格的人”。

李润虎博士认为,人类在未来的升级如果完全是科学技术式的,那么社会层面上的那个人应该如何存在呢?为了不让计算机替代人,人应该不断升级自我,达到成人。基督教使得人类真正从“人”的家走向更大的命运共同体“神”的家,在这个意义上更新自我,彼此互爱互助,这种纽带关系是理性中科学部分无法完成的,它需要理性的另一部分,感性的部分来完成。也正因此,这种人类的“升级”使人变得独一无二,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看护者”。

二、儒家视角之“信以成人”

2018年9月学术会议

王天民教授结合传统儒家文化,讨论了是“学以成人”还是“学以成仁”的问题。“人”的本质或本性不是固定的,因此在定论“学以成人”之前,必须明确何为“人”。人的实质意涵在于“人有仁德和仁爱之心”,所以,按照“使‘学以成人’的观点获得明确意涵“的致思路向,以“学以成仁”替代“学以成人”显然是合理的思路(之一),而且“学以成仁”的观点与西方基督教文化传统中“爱是人生真谛”的观念也是相通的。所以,“学以成仁”的观点不但具有合理性而且具有普适性。

“学以成仁”的观念中,“仁”的明确意涵是“仁德、仁爱或爱”,然而“爱”包含“自私的‘贪爱’”和“利他的‘仁爱’”两重基本意涵。如何使“学以成仁”的“仁”必然归向“利他的‘仁爱’”而不是“自私的‘贪爱’”呢?学习是人“知义”、“达仁”、“达爱”的必要条件。然而事实上,“学”只是意味着“知仁”,并不意味着“达仁”、“达爱”,“学”只是“成仁”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与“学”相比较,“行”对于“成仁”是更为重要、更为根本的条件,所以中国传统儒学有“力行近乎仁”的说法。

“学”和“行”仅凭此两方面也并不能必然“成仁”(达爱)。其实,无论在圣经中还是在中国传统儒学中都强调了信仰对于“成仁”、“达爱”的重要性。正是在观念上先验地确立在对“性命天道”先验之在的“信”的导引和激励下,由“学”致“行”达“仁”才成了有根源、有取向、自然而必然的实践实情。

简言之,“学以成人” 的合理意涵乃是“学以成仁”,“学以成仁”的实践意境和实情是“以信为根”、以“爱”为本、“以学为基”、“以行为要” 的全息汇聚的生命场景。

博士留学生古马尔从中国哲学的角度对“学以成圣人”给予了解读。他认为,如果从儒家的角度去理解“学以成人”的话,可以改为“学以成圣人”,因为多数人认为在儒家系统里似乎都在强调学习,没有强调“信”,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只说“学以成人”是不够的,在《大学》中,这种“诚正修齐治平”的前后顺序中“诚意和正心”内在的心灵活动和“齐家治国”的外在实践活动没有逻辑上的绝对的关系,中间的所谓“修身”不是我们现在意义上的修“身体”。“半日读书,半日静坐”,才是修身的内容。前面的“诚意正心”无法保证后面的“齐家治国”,或许儒家提倡的信仰才能支撑前后的一致性。更重要的是,在信仰中,宇宙万物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生命,也就是说‘天理’。人是整体宇宙中的很小部分,人心就是天理的显现,通过内在的心灵可以达到外在的齐家治国。所以儒家的成人需要学习,同时需要心及理的信仰。

三、分析和比较视角之“信以成人”

2018年9月学术会议

座谈会上,综合讨论,特别是比较探讨的发言内容最多,这也可说是大陆学者最为习惯的路数。

张秀华教授对“信以成人”进行了全面的解读。她认为“信以成人”蕴含着深刻的寓意:成人是有学习的经历与精神。首先,信仰——成人不可或缺的一个向度,“学以成人”与“做以成人”都与“信以成人”是离不开的,人是在一个历史性的过程中,在不断变化、更新着的。其次,我们每个个体都有自己的世界观,正是信仰构成了我们去成人的动力,信仰也和每个人都内在相关,每一个有理性的人正是因为信仰,才有稳固的生存模式。此外,信仰是指向未来的生活定型。信仰的维度是一个动力性的机制。苏格拉底以死捍卫城邦法律,说明了法律必须被信仰。政治上也必须要有信仰,无数仁人志士,正因着信仰,勇敢牺牲自我。宗教中主要包括对善的信仰、对宽容的理解,对爱的执着。当代一大批哲学家重新找回神性,将信仰模式看作是比较高的生活样态。信仰是人之为人的重要维度,为成就自身提供了一种动力机制与成长模式。

谢爱华教授提出,首先必须弄清楚“学”与“信”各自的内涵。“学以成人”其实是有着特殊的儒家思想文化背景。“学”似乎并没有包含通常意义上的自然科学知识。在这种特定的文化语境中,“学”是“成人”的必要且唯一的途径。不过,这里的“人”也只是儒家文化背景中达到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人格。“信”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诚信”、“信实”的涵义。在西方基督教的文化传统中,“信”则是指内心接受神圣的事物,过一种有信仰的、灵性的生活。在这样一个文化传统中,即使把“学”的涵义扩展到包括自然科学知识在内的所有知识,单靠“学”也是不可能“成人”的,不可能达到信仰的层次。人性只有在向神性不断地超越与提升之中升华,在神性光辉的照耀之下彰显。人性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不向上超越,则意味着向下堕落。而这种灵魂的超越与升华,不可能仅仅依靠知识的积累和增加而自动达到。只有在对超越的“道”的追求中,人才能抛弃世俗非我的执念,达到内心的虚怀若谷,从而过一种灵性的、信仰的生活。当然,这里强调“信”对“成人”的重要性,只是强调对于“成人”来说,“信”的维度比“学”的维度更加重要,灵魂比身体更加重要。

尚九玉教授从三个方面分析了信以成人的涵义。(1)学以成人是手段。“学”即阅读掌握已有的知识、规则。学习已有知识只是成人的途径和手段,而非关键。在世界各大文化系统中,只有儒家把“学”当作成人的根本途径和主要手段,因为早期儒家强调圣人秉承上天制定准则,黎民百姓只需学习圣人的教导。这实际上就取消了普通社会成员独立思考的价值,这与西方文化存在着很大的不同。(2)思以成人是前提。“思”即思考,即运用理性,追求智慧。历史地来看,早期基督教强调以信仰为主,但耶稣讲道和信徒聆听中已经包含了理性分析的维度。到了罗马帝国晚期和中世纪,基督教更强调理性运用的重要性。及至新教改革,尽管因信称义是新教的核心主张,但无疑新教更强调个体自身理性的运用在接近上帝中的作用。新教的改革恰恰是对传统基督教特别是教会生活反思的结果。(3)信以成人是根本。“信”即信仰。信仰既是人之为人最初的原点,也是最终的归宿。信仰支配着人生,决定着人生的方向、意义,塑造着生命的历程。在各大文化传统中,对人之为人的理解最终都是从其终极信仰层面来阐释的。总的来说,思是前提,在思的前提下去学,通过思和学确立信仰。在信仰支配下,人才能成为人。所以,思以成人是前提,学以成人是手段,信以成人是根本。

周国文教授引用古代哲人的观点,从人的职业、使命和信仰三个层面进行讨论。首先,人的职业是人得以成人的物质载体,是我们得以生存在世界上的基础。从事职业的基本条件是勇气、专业、热情、灵感和人格。就学以成人而言,人格条件非常重要,没有这种人格条件,何以称学术、何以成人。其次,人的使命与宗教、学术是关联在一起的。费希特认为作为学者应该以成人为基本,其使命也包容在人的使命之中并提到三个关键词:怀疑、知识和信仰,这也是人自身成长的阶段。怀疑是人性当中的必然方面,知识的构成从怀疑开始,在知识的获得过程中不断超越各种假象构成信仰的基础。朱熹提出过“居敬持志”,包含了一种知识信仰的层面,而对知识信仰的追求,无论是宗教还是世俗意义都需要居敬持志。人的使命是精神与精神的锻造。最后,人有信才能仰望。施韦哲提出敬畏生命的理念,也践行它的理念:去非洲传导,从事慈善事业,无信便不践。无论有神论还是无神论,我们可以借助对某一理念的信仰而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这也即朱熹所讲的“持志”。

郭菁副教授着重强调了人正是在关系中才获得意义的存在。关系不仅是经验层面上与自我、他人和自然的平面维度,还包括超越层面的垂直维度。也正是因为超越维度,人需要信仰成为立体的、大写的人。

陈伟功博士认为,应当从不同角度来分析“学以成人”,每个人在讨论时要考虑到是从生物学、神学、经济学、心理学、人类学等角度来理解“成人”?还是从形而上学、逻辑、过程等角度来理解?一提起“学以成人”,人们多是从伦理学角度来理解的,“思以成人”多是从科学角度来说的。西方人可能一看到“学以成人”的翻译会感到诧异,有时他们难以理解我们从儒学伦理学角度来强调的“成人”。“信以成人”又是从宗教角度来说的,是一个实践,从实践角度去验证理论。比如过去一些传教士有一些值得称道的行为,他们放弃自己的美好生活,去偏远地区传道。只有通过思考,人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人。万物都是独立性、自主性的个体,虽然有时位格、人格等角度无法一一对应,但是可以比较。

怀特海幼儿园阎晓霞老师的团队也分享了她们的观点:学以成人有两个维度:一个是向前,一个是向上。她们坚信:做什么一定是先做人,把人做好了,再做事。那么成人有没有标准呢?她们认为上帝之所以给了我们两只手,一只手让我们为自己而活,另一只手是让我们为他人而活,这表明上帝让我们多看、多听、少说(没思考好的、不懂的少说),为人坦诚。幼儿教育是在做一种“大爱”,看到孩子们自由自在,这就是一种爱,这种爱可以感化纯洁的小孩。幼儿职业是非常崇高的,她们一直在传递着对爱的“信”,把内心的爱体现出来。她们的幼儿教育结合五大领域,通过小事情去引导,毕竟“成人”要从娃娃抓起,进而引导孩子们的一生。

王志佳老师认为,无论是“学以成人”还是“信以成人”,最终的落脚点都是“成人”。无论哪个领域,“成人”从价值论上都是趋于一致的,即达到其内在的规定性或称“质”的关节点。“成人”的途径无外乎是“两个来源”的统一:一是来自于外在事物的动力刺激,如宣传、普及与教化;二是来自于内在心灵的自觉回应。外界事物对心灵的动力刺激多种多样,为什么我们选择了这种教化而拒绝了其它教化?动力刺激必须与心灵的内在自觉相统一。

在座谈会上,研究生们也都简要地谈了自己的看法。博士生徐文俊提出,考虑到人与宇宙万事万物间的价值,使“成人”之人有意识地都处于某种共同体中,从而使个体的自觉变成团体的自觉。硕士生朱雅楠指出,人永远都在“成为人”、从自然人向社会人超越与发展的过程中。博士生李立认为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硕士生陆慧认为,没有信仰的人与有信仰的人在三观上有明显区别,信仰是倾向于心灵、精神层面的产物。硕士生王安然着重分析了“仰”,认为这种向上的维度只有达到超验的层面才算信仰,它给人们意义维、陪伴维、价值维三个维度。硕士生高山认为,行和学有时会乏力,所以要以信为根,立意行善。成仁是个自我期待,自我实现的过程。

刘孝廷教授最后对座谈会做了总结,他认为,信仰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通过日常经验不难看出,信仰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是匮乏的。关于信仰问题有很多可以讨论的东西,值得我们进一步讨论。人分自然部分和精神部分,人在精神上如何成人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如今学习成为今人的宗教,而学习本身包含了信仰,信仰中更包含着学习。信仰作为一种文化模式,通过信仰成人与一般学习成人不同。这也是为什么要开出“信以为人”这一维度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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